第二章 将军府的灶台,有点东西
苏小晚被人从马车上拎下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不是晕车,是灵气灌体灌得太猛,她一路都在消化那锅翡翠白玉汤带来的灵力冲击,丹田里像开了个小型瀑布,哗哗地往经脉里灌,搞得她晕晕乎乎像喝了三斤黄酒。
“到了。”沈夜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清冷如初。
苏小晚揉了揉眼睛,抬头一看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人族的王都,比她想象的要壮观一百倍。城墙高耸入云,城墙上嵌着一块块巨大的灵石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,整座城市像一颗镶嵌在大地上的宝石。城门处人来人往,有骑鹤的修士,有驾车的商人,还有牵着灵兽的猎户,热闹非凡。
但最让苏小晚在意的,是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食物香气。
她抽了抽鼻子,眉头皱起来。闻得到香料的味道,但火候不对,香料放得太早,焦了。还有炖肉的香气,但肉腥味没去干净,被厚重的酱料盖住了,吃起来肯定腻。
沈夜寒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,难得主动开口: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们人族王都的厨子,水平不太行啊。”苏小晚实话实说。
身后跟着的将军府管事赵伯脸色一黑,正要发作,却被沈夜寒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带她去厨房。”沈夜寒说。
赵伯愣了愣:“将军,您是让老奴带这位姑娘去厨房?她……她可是妖族那边的人,万一——”
“她是我的厨娘。”沈夜寒打断他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厨房里的一切,听她的。”
赵伯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前面带路的时候,看苏小晚的眼神复杂得很。
将军府的厨房很大,大到苏小晚一进门就“哇”了一声。三间打通的大屋,灶台八个,案板六张,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食材和调料,光是盐就有海盐、岩盐、井盐三种。后头还连着一个菜园子,种着各种灵蔬灵草,灵气氤氲。
苏小晚像个进了糖果店的孩子,在厨房里转了三圈,摸摸这个闻闻那个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,又从狂喜变成了嫌弃。
“这个锅,铁锈都没刷干净。”她指着灶台上最大的那口锅,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厨子们,“你们平时就这么做饭的?”
厨房里七八个厨子面面相觑,最后齐齐看向领头的李大厨。李大厨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围着围裙,手里还拎着把菜刀,闻言脸色一沉:“小姑娘,你是将军带回来的,我敬你三分。但这厨房是我李某人管了十五年的地方,还轮不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指手画脚。”
苏小晚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个笑容让李大厨心里莫名发毛,因为这姑娘笑起来的模样,像极了村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太太看小辈炒菜时的表情—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。
“李大叔,”苏小晚走到灶台前,撸起袖子,“今天晚上将军要吃什么?”
李大厨冷哼一声:“将军平日吃得简单,一荤一素一汤,肉要嫩,菜要脆,汤要清。今晚的菜我已经备好了,红烧灵兔肉、清炒玉兰菜、灵芝鸡汤。”
“灵兔肉?”苏小晚挑眉,“你打算怎么去腥?”
“姜葱料酒,焯水去浮沫,红烧重酱,自然盖得住腥味。”
苏小晚摇摇头,走到食材架子前,拿起那块灵兔肉闻了闻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这兔子生前受了惊,肉质发紧,血没放干净,光靠焯水去不掉腥味。你得用花椒水泡半个时辰,再用米酒和姜汁腌,火候上——”
“够了!”李大厨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,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教我做菜?”
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,其他厨子都往后退了两步,生怕被殃及。赵伯站在门口,看看李大厨又看看苏小晚,不知道该帮谁。
就在这时,沈夜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让她做。”
众人回头,看见沈夜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,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长发用玉冠束起,整个人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肃杀,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气质。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是冷的,看向李大厨的时候,李大厨的胖脸刷地白了。
“将军,老奴——”
“今晚的菜,让她做。”沈夜寒重复了一遍,然后看向苏小晚,“我戌时用膳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了,留下一屋子大眼瞪小眼的人。
苏小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。这男人明明冷得像座冰山,但刚才那句话里,她竟然听出了一丝……期待?
不不不,肯定是错觉。
她甩甩头,撸起袖子,开始干活。
首先,她没碰那块灵兔肉。不是做不了,而是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,要给那个冰山将军一点不一样的惊喜。她在厨房里转了一圈,最后在菜园子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丛野生的迷迭香,长在灵石的缝隙里,吸收了灵气,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眼睛一亮。
那天晚上的菜,苏小晚做的是:迷迭香煎灵鱼、蒜蓉翡翠菜苔、白玉萝卜丝汤。
鱼是厨房里现成的灵河鲈鱼,肉质细嫩但脂肪少,容易煎老。她用了小火慢煎,鱼皮煎得金黄酥脆,鱼肉却保持着一戳就破的嫩度。迷迭香是刚摘的,在热油里激发出香气,裹住整条鱼。出锅前淋了一勺自制的灵醋,酸甜平衡,把鱼肉的鲜味提到了极致。
菜苔只用最嫩的尖,蒜蓉爆香后猛火快炒,三十秒出锅,脆嫩爽口,蒜香扑鼻。
汤更简单,白玉萝卜切薄片,用灵泉水煮开,撒一点点盐和葱花,清亮见底,喝的是萝卜本身的甜。
三道菜,没有一样是山珍海味,食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但沈夜寒吃第一口鱼的时候,筷子顿了一下。
苏小晚躲在屏风后面偷看,看见他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,咀嚼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仔细品味。然后他放下筷子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又拿起筷子继续吃。
从头到尾,他没说一句话,但他把那盘鱼吃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都剔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上。
赵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他服侍沈夜寒二十年,从没见过将军把一盘菜吃得这么干净。沈夜寒吃东西向来克制,每样菜最多夹三筷子,今天却破了例。
“叫她过来。”沈夜寒擦完嘴,忽然开口。
苏小晚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:“来了来了,不用叫。”
沈夜寒看着她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但最终没有笑。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是一枚令牌。白玉质地,正面刻着一个“厨”字,背面刻着将军府的徽记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将军府的首席厨娘。”沈夜寒说,“月俸五十灵石,厨房里所有人听你调遣。”
五十灵石!苏小晚虽然穿越不久,但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——相当于人族一个低级将领的月俸。她一个厨娘,拿的比将军手下的副官还多。
“还有,”沈夜寒顿了顿,似乎在下什么决心,“你做的菜……很好。”
他说“很好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耳朵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红。如果不是苏小晚眼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苏小晚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个偷到糖的孩子。
“将军,”她拿起令牌,在指尖转了转,“这才哪到哪啊。明天给你做个大的。”
沈夜寒看着她明亮的笑脸,喉结滚动了一下,别开了视线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茶,试图压住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这很不对劲,他修炼两百年,心境早已稳如磐石,怎么会因为一个厨娘的笑容就乱了方寸?
一定是因为菜太好吃了。
对,就是这样。
苏小晚回到厨房的时候,发现李大厨还坐在灶台后面,脸色铁青。其他厨子已经散了,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里,面前的案板上摆着那把用了十五年的菜刀。
“李大叔,”苏小晚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“我不是来抢你位置的。”
李大厨冷笑一声:“你不是来抢位置的?将军给了你首席厨娘的位置,五十灵石的月俸,连令牌都给了你,你还说不是来抢的?”
苏小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她做菜时多煎的一块鱼腩,特意留的。她把油纸包推到李大厨面前:“尝尝。”
李大厨看着那块鱼腩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筷子夹起来尝了一口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先是震惊,然后是困惑,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他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这鱼的鲜味……我做了十五年菜,从来没有做出过这种味道。”
“因为你不只是用调料在调味,”苏小晚认真地说,“你是在用灵气调味。但你的灵气太霸道了,把食材本身的味道都盖住了。做菜和修炼一样,要讲究一个‘和’字,刚柔并济,阴阳调和。”
李大厨瞪大了眼睛看着她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苏小晚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一个会做菜的厨娘。”
那天晚上,苏小晚回到将军府给她安排的房间,洗漱完毕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夜寒说“你做的菜很好”时的表情,那微微泛红的耳朵尖,那刻意避开的目光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苏小晚,你清醒一点,那是敌方大将,你才穿越过来两天,别犯花痴。”
但她的心脏不听话,砰砰跳得欢快。
窗外,一轮明月高悬,月光洒在庭院里,照出一棵老槐树的影子。树影下,一只黑猫静静地蹲着,碧绿的眼睛透过窗户的缝隙,看着床上翻来覆去的苏小晚。
黑猫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,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,几分苦涩,还有几分志在必得。
“小晚,”它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,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,“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?”
它站起身来,转身消失在月色中,只留下一句话,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沈夜寒抢在我前面了。”
远处的天际线上,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,那是妖族大军调动的信号。人族的斥候在城墙上紧张地注视着那道光芒,手中的符纸已经烧了三张,催促援军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回音。
战争,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停止。
但有时候,一个人,足以改变战争的走向。
而此刻的苏小晚,正在梦里炖一锅红烧肉,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三族博弈中最关键的那颗棋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