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莎出生在汐族珊瑚聚落。汐族人通体冰蓝，肌肤流转水波纹路，碧眼蓝发，生性与水潮共鸣。而娜莎生下来是白的——白皙的肌肤、纯白的发、黑色的瞳孔。族人身上的水波纹路在她身上淡到几乎看不见，那双黑眼睛也不会在月潮时泛起碧光。
接生长老沉默了很久，才说出那句后来传遍聚落的话："这是一个退潮的孩子——潮水退了，就再也不回来。"他们叫她"涸光"。在汐族语境里，这是最不祥的词。
汐族不刻薄，不虐待她，只是不需要她。她被安排在珊瑚神殿做最边缘的杂役：擦贝壳灯、清潮池、递水藻。长老给了她见习牧师的名分，却从不让她主持任何一场潮汐祭礼。族里的孩子模仿她低头取乐，大人们看见了移开目光。她学会了把自己缩起来：双肩内收、含胸、低头、贴着礁岩阴影走路。被点名时整个人抖一下。
她不是被驱逐的，她是被遗忘的。这两者之间，后者更冷。
五岁那年，烬族突袭东侧海岸。她在混乱中躲进一处潮汐洞窟，一个烬族战士循着水声找进来，黑色岩甲上还淌着血。她缩在石缝里不敢呼吸。战士举起了刀。
然后——光。
纯粹的、刺目的、金白色的光，从她紧攥的指缝里炸开。烬族战士惨叫后退，岩甲被灼出焦痕。娜莎在光最盛的那一刻昏了过去。醒来时族人围着她，眼神变了——不是"退潮的孩子"，是看某种既危险又不该存在的东西的眼神。他们怕她。
她知道了两件事，像一对互相撕咬的锁：她的光极其强大。她的光只在她极度恐惧时才会出现。她越害怕，光越烈。而她天生就胆小。
如今的娜莎独自住在聚落最外围的潮汐水潭边。白天替神殿做杂役，黄昏后消失在礁岩之间。族里没人知道她每天夜里在做什么——她跪在湿冷的礁石上，黑瞳紧张地四下张望，确认没人，才敢摊开掌心，让金白色的光慢慢渗出来，一只一只地治愈那些被潮水冲上礁石、被熔岩烫到的小海兽。发光的水母、断鳍的小鱼、礁蟹。
那是她唯一不害怕的时刻。因为她怕的不是自己，而是怕失去手里那个小小的、正在愈合的生命。
神殿长老说她身上是不祥的涸光。可她知道，这光从来不灼人，它只是暖。